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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煦煦醫養誌」老來四帖

2026-09-05

何亞庭-屏東

友人傳來一篇剛完成的手寫書稿。

 

手機螢幕亮起的時候,我正在廚房收拾碗筷。水龍頭嘩嘩地流著,泡沫裹著指尖,我瞥了一眼螢幕,是學長的名字,後面跟著一張照片——稿紙上墨跡未乾,字跡端穩而從容,像一個不急不躁的人,慢慢把心裡的話安放在紙面上。

 

我擦了擦手,點開那張圖。

 

稿紙最上方,是學長工工整整抄錄的四首詩:

 

二〇二六、九、四,貴立

 

《同李十一醉憶元九》唐·白居易

不畏復不憂,是除老病藥。

 

《水調歌頭》宋·辛棄疾

但使心安身健,靜看草根泉際。

 

《攝養詩》明·龔廷賢

惜氣存精更養神,少思寡慾勿勞心。

食惟半飽無兼味,酒止三分莫過頻。

 

《老行》清·袁枚

老行千里全憑膽,吟向千峰屢掉頭。

總覺名山似名士,不蒙一見不甘休。

 

我讀完,怔了一會兒。

 

學長沒有多說什麼,只附了一句話:「剛寫的,給你看看。」

 

我習慣性地打開了筆記本。ㄧ年來的默契就是這樣——他寫,我讀;他抄詩,我摘錄;他給出一個念頭,我便沿著那個念頭走出一段路。不需要多餘的解釋,不需要「你讀懂了嗎」這樣的追問。詩在那裡,回應也在那裡,各自完整,互相映照。

 

於是我坐下來,在那四首詩的旁邊,寫下了一些話。

我不知道這些話算什麼。算摘錄?算創作?算一個讀者對作者的遙遠回聲?

 

我只知道,讀完那四首詩之後,有些東西在心裡動了,像秋天湖面上被風輕輕吹皺的水紋。我需要把它們接住,放進句子裡,讓它們安頓下來。也許是因為,學長並不知道——這四首詩,恰好落在我最熟悉的那片土壤上。

 

一、龔廷賢:守住身體

 

護理背景出身,在臨床走了三十多年,看過太多人在病床上的樣子。

 

那些年輕時揮霍身體的人,那些一輩子活在擔憂裡的人,那些從未好好看過一朵花、只顧著趕路的人,到了最後,往往帶著最多的遺憾離開。

 

我從病房退了下來,卻沒有離開「健康」這兩個字。只是換了一種方式——走進社區,走進巷弄裡,走進人們日常的餐桌上、睡前的時光裡、心裡那塊最柔軟的地方。

 

我推廣「健康生活型態」,說穿了,就是在幫人們把「預防醫學」四個字,翻譯成他們聽得懂、做得到的生活。

 

不是冷冰冰的數據,不是嚇人的報告,而是——你今天吃了什麼?睡了幾個小時?心裡有沒有放不下的石頭?有沒有哪件事,讓你覺得活著真好?

 

而這四首詩,竟把我這些年想說卻一直說不完整的話,一口氣說完了。

 

龔廷賢的那一首,是「食惟半飽」、「酒止三分」。

這不就是我在社區裡不斷重複的日常叮囑嗎?不就是那些慢性病最源頭的預防?

 

龔廷賢是明代太醫,著有《萬病回春》,一生都在用最樸素的方法幫人守住身體的根本。幾百年過去了,他說的還是那些話:節制飲食、少思寡欲、不勞心。

 

我帶著長輩們調整作息、學習靜坐,還鼓勵他們改變沐浴習慣,從淋浴改回泡澡。剛開始很多人猶豫,說麻煩、說家裡沒有浴缸、說年紀大了怕滑倒。但那些願意試的人,回來後眼睛是亮的。

 

她們說:「整個人泡進熱水裡的那一刻,好像全身的疲憊都被釋放了。」水溫透過皮膚一寸一寸滲進來,像被什麼柔軟的東西穩穩接住了。不只是身體泡在熱水裡,連心也慢慢鬆開了。那種被溫暖包圍的感覺,是淋浴永遠給不了的。

 

原來身體是有記憶的,它記得在水中舒展開來的幸福,我們只是太久了,忘記了。

 

有一位七十多歲的阿嬤,失眠十幾年了,什麼方法都試過。我勸她試試睡前泡澡,她說家裡沒有浴缸,我便幫她找了一個水溫流失較慢的塑鋼製泡澡桶。

 

一個月後她回來找我,眼眶紅紅的,說:「我終於可以一覺到天亮了。」「那種全身泡在熱水裡的感覺,像回到嬰兒的時候,被媽媽抱著。」我聽完,轉過頭去,偷偷擦了擦眼角。

 

原來最深的醫學智慧,從來不在最新的論文裡,在這些樸素的、被時間淘洗過的句子裡。也在那些被我們遺忘的身體本能裡。還有,在那些願意信任我、願意試一試的長輩們的眼睛裡。

 

二、白居易:鬆開情緒

 

「不畏復不憂,是除老病藥。」十個字,輕得像一聲嘆息,重得像一座山。

 

白居易與元稹是一生的知己,兩人同科及第,同遭貶謫,始終不離不棄。

 

那首詩是白居易在醉裡想念元稹時寫下的,酒意朦朧之間,故人的身影浮現心頭,他忽然洞穿了人生最要緊的事。那一刻,畏與憂散去,只剩下清澈的明白。

 

我在臨床待了三十多年,看過太多被自己的恐懼壓垮的人。血壓正常,血糖正常,心電圖正常,偏偏心裡那張圖,亂得一塌糊塗。

 

我常跟社區的長輩說:「你的身體我幫你看著,你的心,你要自己顧。」現在我知道了,這句話,白居易在一千多年前就替我說過了。

 

原來除了身體的病,還有一種更深的病,長在心裡。那就是畏,與憂。畏老、畏死、畏孤獨、畏被遺忘;憂子女、憂錢財、憂健康、憂一切無法掌控的未知。

這些情緒像一層一層的薄冰,先結在心上,再凍進骨血裡,比任何風濕都更難醫治。

 

白居易卻淡淡地說:別怕了,別憂了。這就是藥。

 

我想起多年前母親過世住院的那一個月。我連著三十天睡不好覺,白天守著病房,夜裡守著手機,天天擔心、夜夜難眠。

 

最後母親好轉出院了,我卻整整瘦了一圈。那時候我才真正明白——畏與憂從來不能改變結果,只會把此刻的自己,也一起賠進去。

 

白居易教我的,是老要老得從容。能改變的事,起身去做;不能改變的事,輕輕放下。像鬆開一隻握得太緊的手,掌心空了,卻也鬆了。

 

我把遙控器放下,不再等那個遲遲沒有回覆的訊息。

窗外的天很藍,雲走得慢悠悠的,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。

 

三、辛棄疾:安頓當下

 

「但使心安身健,靜看草根泉際。」我微微一怔。

 

辛棄疾一生壯志未酬,寫過「醉裡挑燈看劍」的豪放,也寫過「可憐白髮生」的蒼涼。到了晚年,他寫下這闋寄給友人的詞,字裡行間沒有了當年的金戈鐵馬,只剩一種遼闊的安靜。

 

那個曾經策馬奔騰、胸懷天下的將領,最終把心安在了一條草根、一脈泉水之間。這是多大的收斂,又是多大的自由。

 

這是我這幾年才真正學會的事。以前在醫院,節奏快得連喝口水都要用搶的。現在走進社區,陪長輩在公園坐著,看螞蟻搬家,看葉子從樹上落下來,看陽光一點一點移過欄杆。

 

我不再覺得那是「浪費時間」,我終於懂得,那是把心安放在當下。心安了,身體才會真正安定下來。

 

我望向窗外,院子裡有一棵老榕樹,氣根垂落,隨風輕輕擺動。我從來沒有真正注意過它。每天匆匆走過,低頭看路、看手機、看時間,卻從未好好看過那棵樹一眼。

 

辛棄疾在教我,老要老得安靜。不必再去遠方尋找意義了,意義就在腳邊。一杯茶的熱氣,一片葉子的脈絡,陽光穿過樹梢落在地上的碎影,水流過石頭時那幾乎聽不見的聲音。這些細微之物,你若肯停下來好好看它們,它們便會還你一個完整的、飽滿的當下。

 

我起身泡了一杯烏龍茶,端到窗前,靜靜站了五分鐘。什麼都沒想。風輕輕吹著,老榕樹的葉子沙沙作響。那五分鐘裡,世界很安靜,我也是。

 

四、袁枚:破膽壯行

 

前三首都在教人收斂、安定、守住自己。

 

偏偏這一位,八十多歲了,卻寫出這樣的句子:「老行千里全憑膽,吟向千峰屢掉頭。總覺名山似名士,不蒙一見不甘休。」我讀完,忍不住笑了。

 

袁枚活了八十多歲,晚年仍四處遊歷,足跡遍及大半個中國。在他眼裡,山不是石頭與樹木,而是值得深交的名士。

 

他的腳步不是消磨時間的散步,而是非見不可的奔赴。走過了,還要不斷回頭,像捨不得一個剛剛告別的摯友。

 

「不甘休」三個字,像一枚小小的、滾燙的火種,落進我胸口。袁枚在告訴我,老要老得勇敢。守住了身體,穩住了心境,安頓了當下——然後呢?

 

然後走出去。去見沒見過的風景,去學沒學過的事,去認識從未想過會認識的人。年紀從來不是停下的理由,怯懦才是。這是我最想對社區裡每一位長輩說的話。

 

很多人老了,就把自己關起來了。關在家裡,關在習慣裡,關在「我這把年紀還能做什麼」的念頭裡。

 

我想告訴他們:走出去。學一樣新東西。去一個沒去過的地方。認識一個比你年輕三十歲的朋友。你不會因此變年輕,但你的心會變寬。而心寬了,身體往往就跟著鬆了。

 

我拿起筆,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:「今年,我要學會一件以前不敢做的事。」還沒想好具體是什麼。但光是寫下這句話,我就覺得胸口熱熱的,像有什麼東西,正在醒過來。

 

學長大概不知道,他隨手傳來的手稿,對我來說像一份禮物。它把我這些年零碎的、片段的工作筆記,用四首詩串成了一條完整的項鍊。

 

每一顆珠子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。龔廷賢守住身體,白居易鬆開情緒,辛棄疾安頓當下,袁枚打開未來。

這不就是我一直在社區裡,帶著長輩們一步一步走的路嗎?

 

我忽然覺得,去社區上課的時候,可以把這四首詩完整的帶給他們。

 

我記得過往曾把龔廷賢的詩抄在白板上。一個八十歲的阿公看了很久,忽然說:「這不就是妳平常跟我們講的嗎?吃七分飽、不要想太多、酒少喝一點。」他笑了,說:「原來幾百年前就有人知道了。」

 

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,詩從來不是用來分析的,是用來被生活印證的。當長輩們在自己的日子裡驗證了這些話,詩就不再是詩,是他們自己的故事了。而那一次之後,每次上課,都會有人問我:「今天有沒有詩?」

 

所以我想,再去社區上課的時候,就把這四首詩,一首一首唸給他們聽。不用講太深,就唸給他們聽。

 

然後問他們:你覺得自己現在在哪一首詩裡?是想好好照顧身體?還是心裡有事放不下?還是好久沒有靜下來看一朵花了?還是,其實你心裡一直有個念頭,想做一件一直不敢做的事?

 

我想他們會懂的。因為詩已經不只是詩,是他們正在過的生活。

 

今晚是一個颱風雨夜過後難得平靜夜晚。風從半開的窗裡鑽進來,帶著九月特有的、乾爽而清透的氣息。

 

我坐在書桌前,月光從窗格間篩落,在攤開的書頁上跳動著細碎的光斑。原本只是隨手翻閱,卻在讀完第四首詩的時候,忽然坐直了身體。

 

我意識到,自己在怕。怕鏡子裡那張日漸陌生的臉,怕樓梯爬到第三層便微微發喘的腳步,怕深夜手機驟然響起時心頭那一緊,怕有一天最熟悉的故人名字到了嘴邊卻怎麼也喊不出聲。這些怕,像秋天的落葉,一片一片,無聲地堆積在心底最深處。誰也沒告訴,卻誰都看得見。

 

而那四首詩,像四隻手,輕輕地、穩穩地,拍了拍我的肩。我低下頭,重新翻開書頁。

 

龔廷賢的節制飲食、白居易的情緒免疫、辛棄疾的當下靜觀、袁枚的破膽壯行,竟與我從護理到社區這條路上所有的領悟完全吻合。四首詩讀完,我闔上書,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
 

窗外的月光高掛,雖然夜黑,還是能看見老榕樹的影子拉得很長,在風裡輕輕搖晃。

 

我忽然覺得,老,好像沒有那麼可怕了。老不是一條通往終點的單行道,它是一座花園,有四個方向——

東邊,是龔廷賢的籬笆,為我守住身體的根基。

南邊,是白居易的長廊,為我遮擋心頭的風雨。

西邊,是辛棄疾的池塘,讓我靜觀天光雲影、草根泉際。

北邊,是袁枚的門扉,推開,便是萬里江山。

 

我不必一次走完,只需要從今天開始——晨起養神,遇事安心,午後靜觀,心懷壯志。

 

二〇二六年九月四日。

 

這一天沒有什麼特別的,沒有節日,沒有慶典,沒有誰對我說了一句重要的話。

 

只是剛好學長傳來一篇手寫書稿,書稿中剛好是這四首詩,剛好決定不再害怕。

 

而今日,以學長「貴立」之名——貴在覺醒,立於當下。九月四日,從此有了意義。

 

我把四首詩裡最要緊的話,留在手機的記事本上:

以龔廷賢養其身,以白居易御其心,以辛棄疾安其日,以袁枚壯其志。

 

然後我站起來,走到窗邊,輕輕推開了窗。風湧了進來,帶著秋天乾淨而遼闊的氣味。老榕樹的葉子沙沙地響,像在對我說——走吧,還來得及。

 

我望著遠方,唇角微微揚起。再去社區上課的時候,我要把這四首詩唸給那些長輩們聽。

 

不是上課,是分享。是一個也正在學習老去的人,把剛剛收到的禮物,轉交給另一些也在學習老去的人。

餘生,願我們不慌、不懼、不甘休。

 

「總覺名山似名士,不蒙一見不甘休。」

 

而我此刻終於明白,那千峰萬壑從來不在遠方,在自己心裡。也在每一個願意好好吃飯、好好睡覺、好好安心、好好出發的日子裡。

 

後記

 

二〇二六年九月四日,謹以此文,敬所有正在學習老去、也正在學習出發的人。

 

老,不是人生的尾聲。老,是另一種形式的,剛剛開始。